GILLETTE：死後寄來的帳單

死亡從來沒有成為過問題。對我這樣的男人來說，唯一要操心的是地點的選擇；如果給我這個機會，我當然會選最好的那一個：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的床。

在我看來，那是從我們現在的樣子過渡到我們將來的樣子的最佳交接點，而且我總打算帶上一份嫁妝：快樂的應用程式。

哈哈哈哈哈哈

六次臨床昏迷都試過了，都沒有成功，每次宣布的預期壽命大致是四十八小時到最多三十天之間。可是做這些預測的，往往是醫生——那些處方由公共醫療買單的醫生，而且不只是他們：還有那位靠藏在給製藥公司開的定向處方裡的回扣，帶著情婦去度假的醫生——從來、從來都不是一位氣象專家做出的真正預報。

每一次，病床旁邊都躺著——準時得很，而且據我記憶總是同一口，同樣的尺寸和顏色，同樣的細節，沒有透氣孔，彷彿量身定做——一口貼著名牌的棺材：FERDINANDO FREGA。

沒有人笑，但它總是待在那裡，等著，而地獄的董事會在權衡：是讓我留在人間，用gillettenarrative.com煩死所有人更划算，還是放我去那個沒有電話也沒有錢的地方——在那裡，我說不定會創造出一套新的ALFHABETDEVIL，肯定也會把他們現行的格式攪得天翻地覆。

等到確定我要留在人間的時候，有一天，殯儀館的發票居然也寄到了，明細和費用項目裡寫著：

靈車停靠6次；

預訂棺材；

雙層外殼款，XXL尺寸；

八名抬棺人，工作三十小時；

保養及待命等候時間；

稅費及增值稅。

利息及價值重估。

合計：3,500歐元，須於發票日期起30日內銀行轉帳支付。

我被這道魔咒迷住了，去核對收件人資訊，以為是弄錯了，結果看到的是我自己的資訊，分毫不差。毫無疑問：死人得替活人付錢，而且這筆帳無可爭議。

可是沒有人知道，我是一個出人意料的人。出了醫院，趁著空閒，也趁著在家漫長的等待，我特意給殯葬公司打了電話，冒充死者的兒子。花了些時間，一個笑話接一個笑話，贏得了女秘書的好感之後，我約她吃晚飯，她毫不費力就答應了。畢竟，我只是死者的兒子。

我要親眼看看這件事，弄明白一個男人按定義被當成死人之後會發生什麼——但我能活著把它講出來。正是這一點讓我著迷。

我去她家接她。她搽著濃烈甜膩的香水，那種說著「帶我走吧，我是你的」的香水。她四十歲上下，算不上正當青春。

我比她大不少，但在我家，年齡從來都只是一種看法，而不是出生證明上的事實；再說，上床又不帶身份證：身份證是結婚時去教堂用的。

晚飯後，我對那張死亡發票提出了異議——不是服務本身，那些是神聖的，無可爭議，而是它們的品質和類型，既沒有商量過，也沒有人提出過：訂單是自動發出的。可憐的她感到了這一刻的為難，只能給我打個折。可是打多少？

我不想顯得咄咄逼人——畢竟，我是那個假定的死者——於是把錢的部分推到了改天，她也同意了。

到了付晚飯錢的時候，像變魔術一樣，我發現自己沒帶錢包，而她又和氣又體貼地說，她來付，沒問題。那個數目我至今記得：169歐元。

出來以後，我把她送回家，向她道歉。我解釋說，我把錢包連同所有證件都弄丟了，所以那天晚上，浪漫也只好留在失物招領處了。

她笑了，但沒有多說。她點了點頭，那種只有女人才會的點頭。

大約一個小時以後，我發簡訊告訴她，錢包找到了，然後是那幾行讓她震驚的話：

你知道嗎，我就是發票上的那個人。

我跟你說過我死了。

問題是，我還活著，而且還在讓你們公司花錢。

那169歐元就是證據。

永遠別相信一個不肯死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