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看見的東西

常常是女人，碰巧遇見一對情侶——無論什麼年紀——就會斷定他們不般配，接下來的評論總是一樣：你看見剛走過去的那兩個人了嗎？她多醜啊——她到底是怎麼釣到那個帥哥的？

懷疑和好奇吞噬著她們，因為品質從來不顯眼，數量從來不申報——就像一輛由警車護送的運鈔車：誰也不知道裡面裝著什麼。

有點像我的寫作。哈哈哈哈哈哈。

我認識人的方式，正是建立在這個想法之上的。以至於一天晚上，在鎮上一棟樓的十二層，在正舉辦舞會的露台上，一個高大、壯實、滿身是汗的女孩走到我面前，請我跳一支慢舞。

我周圍的男孩們都在看——不是因為我比他們強，而是想看看我會怎麼反應，因為他們幾乎全都已經拒絕過她了。這一點我並不知道。

跳舞時一聊起天來，她的口氣並不怎麼好聞，但我裝作沒注意到。我們一起跳了整整一晚，我一直在聽。然後她請我送她回家；她怕摩托車，於是我為了讓她高興，走了兩公里路。

她在我臉頰上吻了一下，說我們第二天見，但離開之前，她說她很欣賞我沒有做出任何一次冒犯的舉動。

我走了兩公里回到摩托車那裡，那個夜晚——還有露台上的其他女孩——仍在我腦海裡打轉，好歹我還是走到了。

朋友們在等我；他們想知道事情怎麼樣了。他們知道我從來不喜歡談論自己，我只說了一句：她是個好女孩。

可你知道她是誰嗎？不知道。

她是義大利南部最大的機械工廠廠長的女兒。錢多得不得了。

那又怎樣？

他們目瞪口呆。我騎上摩托車回家了。

五天後，我在鎮上一家咖啡館偶然碰見她，可她不一樣了，她變了。

她問我為什麼沒來找她——畢竟我知道她住在哪兒，而且到這時候我肯定已經打聽到她和她父親是誰了。

我笑著說：可你知道我他媽的是誰嗎？

她停住了，睜大眼睛，愣住了，用細若遊絲的聲音回答：你是誰？

我只是舞會上那個陪你跳舞、然後送你回家的傢伙。

如今，四十五年過去了，我們仍然是朋友。她結了婚，已經當了奶奶；我們互相打電話、互致問候，過了這麼多年，她讀了我的敘事，發現了我是誰。

一個你不會想到存在的人，卻讓世界上每一個女人都跳起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