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來的人 · 繁體中文版 · No. 18
我們心中的房子
許多年來,我以為記憶是一座檔案庫。
一個容器。
一種內在的倉庫,用來存放事實、名字、日期、面孔與片段。
這是一種有條理的看法。
理性的。
甚至令人安心。
然後,時間教會了我另一件事。
記憶不儲存。
記憶居住。
它不是檔案庫。
它是一個地方。
而就像每個地方一樣,它有房間。
走廊。
門。
窗。
有些常被打開。
有些一關就是好幾年。
直到有什麼東西,突然把它們重新打開。
可能是一種氣味。
一條街。
一張照片。
一句不經意聽到的話。
突然間,我們不再身在現在。
我們回到了別處。
不是身體上的。
是內在的。
而那些地方竟一直存在著,令人吃驚。
我記得一些我以為早已忘記的時刻。
微不足道的場景。
一張桌子。
一個聲音。
一扇半掩的門。
一個平凡的日子。
它們沉默了幾十年。
然後以一種近乎令人不安的精確浮現出來。
彷彿它們一直在等待。
也許事情正是如此。
也許記憶從不真正遺忘。
也許它會挑選。
它會保存。
它會等待。
我活得夠久,見過人們消失。
見過地方轉變。
見過城市改頭換面。
見過整個世界瓦解。
然而有些東西留了下來。
記憶。
不是作為鄉愁。
而是作為延續。
鄉愁往回看。
記憶連結。
這是重要的差別。
多年來,我看著有些人被過去囚禁。
也看著另一些人被過去照亮。
前者試著回去。
後者用他們經歷過的,來更好地理解現在。
記憶兩件事都能做。
它可以變成一座監獄。
也可以變成一座圖書館。
取決於我們怎麼使用它。
隨著時間過去,我開始偏愛第二種可能。
我不想活在過去。
我想與它對話。
因為每一段經歷都會留下痕跡。
每一次相遇都會留下痕跡。
每一段愛。
每一個錯誤。
每一次離開。
每一次失去。
每一次成功。
一切都會留下些什麼。
而它所留下的,對我們的影響遠比我們想像的大。
有時我會問自己,還有多少人仍活在我們心裡。
不是在場的人。
是缺席的人。
一位父親。
一位老師。
一位朋友。
一個心愛的人。
一位同事。
一個偶然的存在。
許多人多年前就離開了。
然而他們仍透過我們做的決定說話。
透過我們捍衛的價值。
透過我們選擇不背叛的原則。
在這個意義上,記憶裡住滿了人。
在裡面,我們從不孤單。
我們身上帶著一個個完整卻看不見的群體。
旅行途中,我去過許多地方。
有些壯麗。
有些不值一記。
有些無法解釋。
隨著時間,我發現一個奇特的現象。
真實的地理與內在的地理很少重合。
有些城市我住了好幾年,卻記得不多。
有些地方只經過短短幾天,卻一直活在我心裡。
因為記憶不衡量時間。
它衡量意義。
它保存那些改變了我們的。
它讓那些沒有留下深刻痕跡的漸漸淡去。
所以兩個人可以經歷同一件事,卻以截然相反的方式記住它。
他們保存的不是事實。
而是意義。
而意義總是個人的。
隨著年紀,我們還學到另一課。
記憶不是靜止的。
它和我們一起改變。
同一個片段,在二十歲、四十歲、六十歲或八十歲時,會有不同的意義。
事件保持不變。
觀看的人變了。
而觀看的人一變,詮釋也就變了。
這個發現幫助我與許多事和解。
我明白自己沒有義務用同樣的方式記住一切。
我可以給舊的經歷新的解讀。
我可以原諒某些事。
理解另一些事。
接受還有一些事。
因為記憶不是一座法庭。
它是一場對話。
有時嚴厲。
有時溫柔。
但永遠是開放的。
有些人花一輩子試圖抹去過去。
我不認為這是可能的。
也許甚至不值得追求。
因為過去蘊含著構成我們的材料。
抹去它,就等於抹去我們自己。
理解它要好得多。
整理它要好得多。
學會與它並肩而行要好得多。
今天當我回頭看,我看見的不是一連串的年份。
我看見的是地方。
內在的地方。
有些明亮。
有些艱難。
有些仍然神祕。
但全都是必要的。
全都是同一座建築的一部分。
也許這就是時間想教我們的。
記憶不是用來回去的。
它是用來理解的。
它是用來讓我們曾經的樣子得以延續的。
它是用來讓我們的故事不至於變成一連串互不相連的片段的。
在路的盡頭,回憶留了下來。
但不是以我們常常想像的那種膚淺方式。
它們留下來,成為疆域。
成為內在的風景。
成為每當我們需要明白自己是誰時,就會回去的地方。
所以,這麼多年之後,我不再把記憶當成心智的一種功能。
我把它當成一個故鄉。
一個沒有邊界的故鄉。
沒有旗幟。
沒有地址。
一個無論我走到哪裡都一直陪著我的地方。
因為記憶不是我們擁有的東西。
它是我們繼續生活的地方,和所有使我們成為今天這個樣子的一切在一起。
記憶是一個地方。
Ferdinando Frega
Gillette Man ⚔️
01 看不見的接力棒 · 02 影子裡的遺產 · 03 空著的椅子 · 04 第一本護照 · 05 自己打開那扇門 · 06 第二雙眼睛 · 07 沒有固定地址 · 08 仍在那裡的最後一個人 · 09 沒有人看見的重量 · 10 水壩潰決的那一天 · 11 最後一盞亮著的燈 · 12 地圖錯了 · 13 窗裡的燈光 · 14 敞開的門 · 15 沒有回頭路 · 16 裂痕之後 · 17 缺少的那個問題 · 18 我們心中的房子 · 19 我們留下的看不見之物 · 20 最後一步 · 21 沒有保留的座位 · 22 謝謝你,世界
探索其他傳奇
The Corpus · 地圖 · Library · Genesis · International · Vatican · Gillette Saga · Wall Street Saga · L’Oréal Man · P&G Semantic · 聯絡我們
THE BIC SAGAThe takeover that never happened.
THE WILKINSON SAGAThe steel au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