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LLETTE 留下了什麼

（重新出發的人眼中所見）

「診所治療病人。關懷的共同體支撐著人。」

一、留下的東西

我在娛樂室裡，那間向病人開放的房間，供他們午後休息、抽支菸、聊聊天——也向我們這些陪護的人開放，我們在那裡等著把自己的病人接回家。

我並不不安，但我很警覺：留意著一個人如何在疾病裡變得脆弱——那種疾病常常讓人失去能力，無路可逃，而且不看任何人的年齡。

那裡有五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都坐在輪椅上。他們轉向我，開始問我多大年紀，做什麼工作，管什麼事，我的志業是什麼；最後，他們想知道我對某些政治和宗教問題、對幾位公眾人物有什麼看法。

他們的眼睛是熄滅的，那是隻在等著看燈光熄滅的人的眼睛。而我，那束光，我把它重新點亮了。

這是我和人相處的方式：讓他們笑。我不是演員，也不是診所裡的小丑——只是一個和許多人一樣的男人，但不像麵包那樣平常。

然後他們讓我講個故事。在這裡我必須對讀者誠實：我講的那個不是一個文雅的笑話，換了任何別的地方，我都不會講。但在那裡，在那個房間裡，嘲笑生活從他們身上奪走的東西——這份許可，只有他們自己能給自己。而他們向我要了。所以我照原樣把它記下來，因為把它徹底洗乾淨，就等於背叛他們。

讓我給你們講講——我說——一個坐輪椅的男人，沒有胳膊也沒有腿，有一天他回應了交友網站上的一則廣告。

我還補了一句：要是有人笑不出來，那不是我的錯：那隻說明今天不是他的日子。

一位非常有錢的女人，年紀已經很大了——八十歲上下——在她四十五歲的侄女幫助下，正在找一個丈夫。但在生活教會她的一切之後，她對想要什麼樣的男人有著清楚的主意：一個永遠不會動手的男人，一個待在家裡的男人，還有——我們這麼說吧——一個尺寸慷慨的男人。

有人敲門。她發現面前是這個坐輪椅的男人，沒有胳膊也沒有腿，但年輕英俊，是來應徵那則廣告的。

她面試了他。

她想要一個永遠不會動手的男人：而他沒有胳膊。第一分，歸他。

她想要他戀家、安靜：而他沒有腿，坐在他的輪椅上。第二分，歸他。

最後，她告訴他，她希望他本錢雄厚。而他一本正經地回答：「夫人……您以為我是用什麼敲的門？」

這時，那五個男人鬨堂大笑，怎麼也停不下來。但那個女人依然嚴肅，面無表情。我所有的注意力都轉向了她。

對她，我沒有第二個版本，我什麼也沒準備。但我靈光一閃：我告訴她，如果她願意，我可以把那位應徵者的電話號碼給她。她的眼睛亮了，她笑了，她說：要，要。

我從她那裡贏得了一個微笑。我達到了我的目標。那是那一刻留下的全部——而這就夠了。

我離開那家機構的時候，所有人都問我什麼時候回來，還有沒有別的故事。

二、尾聲

人們以為，留下的是一份病歷、一張X光片、一種回家後繼續的治療，或者一個匆匆潦草寫在紙片上的電話號碼。

他們錯了。

當一個人離開一家機構，用來治療他的那些東西，他幾乎一樣也沒帶走。

他帶走的是人。

他帶走的是聲音。

那些習慣。

那些走廊。

那些作息時間。

那些在幾個星期、幾個月裡，標記著他生命時光的面孔。

醫學留在檔案裡。

記憶走另一條路。

而我想講的，正是那份記憶。

三、作者頁

這部作品不是受人委託而寫的。

它沒有被出售。

它不是為商業目的而作。

它被寫下，是為了見證康復的價值、人的尊嚴，以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唯一要求的費用，是象徵性的一美元——不是作為作品的報酬，而是作為見證：見證對一種照護、希望與責任的文化的共同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