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LLETTE 婚姻

GILLETTE 婚姻 — Gillette Saga,THE FAMILY 16

GILLETTE SAGA  ·  THE FAMILY

GILLETTE 婚姻

THE FAMILY · 16


婚姻

他走路的时候,尽管身为男人,你仍能看出他曾经当过陆军军官的那份优雅和仪态,也能看出他在寄宿学校受过的教育——那里奉行一条规矩:少说话,什么都听。

1962年10月,他27岁,看见她走进他工作的那家烟草店,立刻就被迷住了。

高挑,惹眼,一看就是南方人的模样,带着那种只有女人才懂得流露的狡黠眼神。可她只有16岁。她叫Giovanna,但家里人一直都叫她Gianna。

他马上向那位顾客打听她:她是谁,她的家庭,她从哪里来。他没怎么在意她的年龄。在那些年里,这种婚姻会得到三重祝福:家庭的,教会的,社会的。人们说这是为了把女儿安顿好,但实际上,被安顿好的只是儿子们。

她的父亲在铁路上工作。她的母亲在镇上开了一家受人尊敬的裁缝铺,雇着几个女裁缝,为那些要求高超手艺、也舍得出高价的名门望族做衣服。

Gianna还有一个姐姐,Francesca,比她大将近两岁。稳重而平和,这份品质她至今仍然保有。

情况摸清之后,我父亲请那位顾客把他介绍给那家人。他要我母亲做他的妻子。他要娶她。他要她。

就这样,1963年4月,他们结婚了。

每当他在岳母面前夸奖妻子的种种好处,她总是笑着说不是那样的,因为Gianna是个好演员,从来不征求谁的许可。她想要什么,就直接拿走。

我父亲不到三个月就明白了,他永远无法塑造这个姑娘,也无法把她捏成他想象中的样子。她只是一个想法清楚的女人,而且她很快也让他清楚地明白了这一点。

有一天,他扇了她一记耳光。在那个年代,这被认为是男人在家里的权利。

但她没有失态。

她走出家门,去了一家刀具店,买了一把剁肉刀和一把屠夫刀。

她回到家,看着我父亲,说:

“你要是再敢试一次,我就夜里过来杀了你。”

她的声音里没有戏剧性,也没有犹豫。只有确定。

确定她会这么做。

整整十五天,他睡在家里,锁在另一个房间里,直到确定危险已经过去才出来。

而那也成了唯一的一次先例。

他们搬到了科森扎,离雷焦卡拉布里亚300公里。

那时还没有高速公路,这段路要走将近六个小时,沿着省道,穿过一个个小镇里没完没了的车流。

两个眼神。

不到三分钟。

这就足以决定一个未来,在一份爱情之中:这份爱在肉身上持续了62年,却在他们所做的一切里、在我们这些孩子的心里永远长存。

科森扎——1963年

他们在Corso Italia大道租了一套房子,那是城市的中心地带,商店和公共交通都很方便。但蜜月结束之后,回到日常生活,是一个谁都不熟悉的阶段。

每个星期一,我父亲凌晨两点出门,为了早上八点赶到第一位顾客的店门外。他要开300公里,然后在这一周里,一天又一天,在离家越来越近的地方工作,直到星期五晚上才重新回到家。

与此同时,我母亲有幸认识了住在她家正对面的Nora Formisano,两人成了朋友。

Nora和她自己的母亲年纪相仿,对她来说就像一位母亲。

她出身于那不勒斯的一个贵族家庭,嫁给了内政部派驻在那一带的一位高级官员。她也有三个孩子,只比我母亲小一点点。

正是对她,我母亲在一天早上坦白说,她的月经奇怪地推迟了。她一向都很准时。

听她说自己搞不懂为什么总是想小便,Nora抱住她,说:

“我的女儿,你怀孕了。”

我父亲回到家时,她决定什么也不说。

她想看看他的反应,但她要等到复活节再告诉他。

她也真的这么做了。

她把复活节彩蛋递给他,说:

“我怀孕了。我们得搬到雷焦卡拉布里亚去。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在这里出生。我要我的家人在我身边。”

调动可没那么简单。

它需要公司出于工作原因批准,而且只能在批准之后才能办。

我父亲以为自己可以拖一拖时间。

可1963年12月,我母亲独自登上一辆大巴,去了她父母家,并在1964年1月11日生下了Teresa。

Teresa出生、消息在家族里传开之后,亲戚们过了好几个星期才来看她。

这伤了她作为女人的自尊,也让她对未来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和婆婆、小姑子的关系,再也不会和从前一样了。

怒气留了下来,压在她的眼神后面。

与此同时,调动申请按部就班地走着流程,1964年5月,我父亲收到了他的第二份复活节礼物。

我母亲又怀上了一个孩子。

雷焦卡拉布里亚——1964年

1964年9月,公司的调令终于下来了,他们搬到了雷焦卡拉布里亚。

但她期待中和母亲之间那种田园诗般的关系从未出现。她的母亲专横霸道,从不把自己的权力和权威让给任何人。她的父亲是唯一宠她、纵容她的人,后来她所做的一切,都靠着他。

那是1965年2月21日。

足球场。

Reggina对Cosenza。

我父亲和我叔叔坐在看台上,这时播音员宣布,请一位名叫Vincenzo Frega的先生到入口处,有紧急消息。

他以为是开玩笑,坐着没动。

接着是第二次广播:

“Vincenzo,我们没法让比赛停下来,也没法让你妻子的分娩停下来。你介意回家一趟吗?你的儿子要出生了。”

所有人都笑了。

他很尴尬,假装自己不是那个人。

我带着父亲的祝福来到了这个世界。

“你想要个儿子,他来了。但这一个会是你一生的十字架。”

所有人马上都得到了消息,他们赶来时,仿佛东方三博士。

生儿子被看作是保证家族姓氏延续下去的大事,可从来没有人停下来想一想:一个男人没有女人,就是不完整的。

接下来的62年,我都会用来解释这一点。

毕竟,十字架总比镰刀锤子好。

这就足以让我理解两千年前的那位同行,也知道上面的情形大概是什么样子。

雷焦卡拉布里亚——1965年

Gianna现在只有19岁。

她有两个孩子,一个为Gillette工作的丈夫,而且一点也不想当家庭主妇。

家里的规矩已经定下了。

工资和公司的所有福利都要经过她的手。

我父亲靠Gillette的差旅报销过日子,因为他总是在工作,从不闲坐着挠裤裆。

她开始关注外汇市场,因为我父亲每个月都在意大利赢得销售竞赛,米兰总部会寄来金币作为奖品。

后来,销售总监往家里送来了一整套卧室家具。

真正的山毛榉木。

一体式的床。

床垫。

枕头。

毯子和羽绒被。

夏天的床单和冬天的床单。

一切都是独一无二的设计风格,每次讲起这个故事,人们都听得目瞪口呆。

可她害怕。

她看不到稳定。

谁又能怪她呢?

星期五晚上,我父亲一进门,她就说:

“我有两个孩子。我要一辆新车。”

“可你没有驾照。你打算怎么开?”

“明天你就去给我买一辆新车。我要一辆Simca 1000。五门的。”

谁也拦不住她。

要是有人敢试,日子就会变成活地狱。

最好的办法是第二天去车行,开一张180万里拉的支票,买好保险,把钥匙交给她。

事实证明,这是正确的决定。

12天后,她拿到了驾照。

谁也没弄清楚她是怎么办到的。

与此同时,她母亲的裁缝铺所占用的房产,全都归她父亲所有。

他对这个最宠爱的女儿没有一点抵抗力。

只用了几分钟。

“爸,在妈的裁缝铺里给我腾个地方。六个月之内,我要开一家毛线和针线杂货店。”

父女俩达成了协议。

只挪动了几下,我外公就把他的妻子搬到了另一个独立的空间,给了女儿两间独立的店面。

她回到家,告诉我父亲她需要300万里拉。

还要他以想买房子为借口,去向他父母要这笔钱。

我父亲配合了。

钱到了。

店门上方的招牌也到了:

LANA BBB DI GENNY

但她还需要一张市政营业执照,而她没有。

到了1960年代末,官僚机构可算不上高效。

那是一条活在政治里、也穿行于政治之中的隧道。

那个星期一早上,她让我父亲请一天假,留在家里陪我们。

然后她出门了。

像风吹过沙漠。

你感觉得到它在动,却根本不知道它他妈的是从哪里来的。

她去了市政厅。

在那里,她碰上了一个办事员,她申请执照时,他几乎就要当面笑出来。

接下来,人们只看见她揪住他外套的翻领,把他从柜台窗口拖出来半个身子,五个人在拼命把她从他身上拉开。

就在这时,市长恰好路过。

他叫Pietro Battaglia。

他后来在意大利议会当了好几届议员。

他看了看这一幕,挽起我母亲的手臂,请她到他的办公室去。

十分钟后,她拿着一张XV表商业执照走了出来。

说明一下:这是在意大利开大型超市所需要的那种执照——最高级别,没有政治关系通常根本拿不到。

生意红火起来了。

推销员们在门外排起了队。

终于有一位同事对我父亲说:

“你知道吗,雷焦卡拉布里亚有个女店主,让每个推销员都吃尽了苦头。”

我父亲回答:

“是啊,我知道。好多人跟我说起过她。”

可他从来没说过她是他的妻子。

这家店有了自己的生命。

人们从城里的四面八方赶来,专门到这里买东西。

那个揪住男人的翻领、把他们往墙上撞的女人。

对方是公务员还是黑手党人物,都没什么区别。

她的名字在全城回响。

GILLETTE人的妻子。

控制

一天早上,一个卡车司机在城里的一条林荫大道上胡乱操作。

卡车挂住了我母亲的车门,把它扯了下来。

她按喇叭也没用。

司机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继续往前开,而那辆车受了相当严重的损坏。

他终于停了下来,跳到街上大喊,说这些该死的女人根本不会开车。

他大声宣称,女人最好待在家里带孩子。

接着,他直盯着坐在方向盘后面的我母亲,用黑手党的那一套冲她又是辱骂又是威胁。

后座上坐着我姐姐,4岁,还有我,3岁。

她叫我们别动。

说她马上就回来。

我们始终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们唯一知道的是,那个黑手党最后跪在我母亲面前,亲吻她的手,请求她原谅。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店里的顾客多得出奇。

进门的人多到我父亲最后忍不住问她,加价是不是算对了,还是干脆把货白送了。

他在家里还没来得及坐下,她就说:

“明天去Fiat车行,给我买一辆白色的FIAT 124 Special,1400发动机,四门的。”

“可是Gianna,”我父亲回答,“你知道它多少钱吗?”

“365万里拉。你现在付。等那辆修不好的Simca的保险金到了,我就还给你。”

这就够了。

不到十二个小时,崭新的车就停在了门外。

只有一句评论:

“人家告诉我,这种车在卡拉布里亚是用来抢劫的,因为它又快又灵活。你要它干什么?”

她认真地看着他,回答:

“你会知道的。”

每天早上他出门上班的时候,她总会问:

“你今天去哪儿?在哪儿吃午饭?”

他会回答说,他可能在120公里以外。

然后我们三个就会突然出现在那里。

他以为那是爱。

她只是在看管她的资产。

后来,为了不丢掉这个习惯,她试图把同一套控制体系搬到我身上。

我们俩谁也没赢过。

她没有。

我也没有。

她相信,控制要靠剥夺和挨打来实现。

第一种对我没什么用,因为我马上就把自己的需要转向了别的东西,这让她快要发疯。

第二种,我根本感觉不到。

我没有反应。

我没有哭。

我没有骂人。

我控制住了疼痛。

多年以后,同样的控制力会帮我渡过别的难关。

她一直相信我们是一样的。

但她从来不肯接受,我身上有一部分属于我的父亲。

而他靠事实赢了。

也靠沉默。

实地

星期五晚上,交完本周的销售数据之后,地区经理打来的一个电话让他陷入了思考:陛下——Gillette Italia的销售总监Raffaele Di Tullio——要和他一起在实地待三天,见面定在星期一上午7:30,在雷焦卡拉布里亚的Excelsior酒店。

这一周的行程包括城里各处的销售拜访,以及周边郊区的几次走访。那时已是七月中旬,大家都知道这一带能热成什么样,我母亲在他包里塞了第二件衬衫,告诉他午饭前最好梳洗一下,换件衣服。

他全副行头地赴约:一身无可挑剔的蓝色西装,浅蓝色衬衫,领带,还有对这位雇用了他的人应有的全部敬意。

那天热得要命,两个人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可是在拜访当中,每次谈话的重点都不是销售数字。话题围绕着他是否快乐,他对家庭生活感觉如何,他在公司里适应得怎么样。

第二天,我父亲回来参加第二天的实地拜访。不知是因为他没有看清形势,还是因为他太相信自己的数字,他犯了一个错误。他穿着同一套西装出现了,那套西装虽然干了,却仍留着前一天明显的汗渍。

Di Tullio看了他长长的一秒钟,什么也没说,然后请他到一家咖啡吧里坐下喝杯咖啡。

“Vincenzo,”他说,“Gillette卖的不是刀片。Gillette卖的是信任。一个男人每天早上肯把刀片放到自己的喉咙上,只因为他信任那个把刀片卖给他的人。而信任,从一件干净的衬衫开始。”

我父亲没有回答。他明白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告诉我母亲她说得对。又一次。

同样的错误他从没犯过第二次。

第三天,Di Tullio在Excelsior酒店门前和他握手,说:“你会走得很远。因为你肯听。”

那一课成了家规。

我母亲控制着一切看得见的东西。执照,商店,汽车,钱。

我父亲控制着一切看不见的东西。榜样,沉默,忍耐,还有那份尊严:即使已经连续两天流血流汗,也要无可挑剔地出现。

我花了60年才明白,这就是婚姻。

一个人为了拿到执照,揪住一个办事员的翻领。

另一个人在公共厕所里换衬衫,好让他的公司不因他而蒙羞。

GILLETTE婚姻

婚姻不是一个承诺。它是一片刀片。

你小心对待它,它就让你连续62年,每天早上都刮得干干净净。

你粗心对待它,它就割断你的喉咙。

我父亲和我母亲从来没有割伤过对方。

他们只是一天又一天地学会了,怎样一起握住这片刀片。


Ferdinando Frega
Gillette Ma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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