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LLETTE & L’ORÉAL, WOMEN USA — VOL. III
L’ORÉAL · 08

肯塔基州、路易斯安那州、緬因州、馬里蘭州、麻薩諸塞州、密西根州、明尼蘇達州、密西西比州。穿越美國的第三段旅程,從俄亥俄河谷到三角洲。
第零章——六卷共用的開篇
這一開篇章節由《美國的女人》全部六卷共用。此處全文收錄,並預設可收合,讓整個系列能依序閱讀而不重複。
第零章
在這裡,世界不是一片領土:它是一道極限。北極不歡迎你,不原諒你,不給犯錯留下任何餘地。白色以絕對的姿態統治一切,沉默,沒有記憶。溫度不是氣象數據:它是掠食者。黑夜一連持續好幾個月,壓碎思緒,扭曲人的輪廓,吞噬人的意志。
聚落很少,很小,很封閉。因紐特人、尤皮克人、北極的各民族,住在沒有人會選擇留下的地方。在這裡,每個人對群體的生存都不可或缺。如果你沒有用,你就成了負擔。而成為負擔的人,會消失在沉默裡,消失在雪中,消失在一個毫不讓步的環境的邏輯之中。
科學基地又添上另一種寒冷:等級的寒冷。在這裡,女人是罕見的存在,是一個必須適應、否則就會倒下的異數。
在這個地方,「失蹤」這個概念並不存在。只有抹去一切的白色。
因紐特與尤皮克女人
北極的女孩不會被嬌養:她是被訓練出來的。她很早就學會抵抗寒冷、黑暗和飢餓。她必須對氏族有用,因為在這裡,身分不是個人的。它是功能性的。女人扛起家庭與群體的重擔:食物、火、孩子、獸皮、照料。沒有人談權利。沒有人談脆弱。憂鬱存在,但沒有名字。暴力存在,但沒有證人。
科學基地的女人
受過教育,能幹,習慣紀律。她以研究員、技術人員、醫生的身分來到這裡。她很快就發現,北極不承認學歷。在這裡,只有心理上的韌性才算數。男性的等級制度壓在她頭上,任何一點軟弱的跡象都會被當成軟弱。在這個環境裡,力量是不夠的:需要的是極端的自制。
西方的「外來」女人
在自由中長大,她來的時候以為自己能征服寒冷。但這個地方會把她擊垮:孤獨、狹小的空間、無盡的沉默。基地不是社群,它們是機器。而一個女人,身處一台由男人設計的機器裡,必須奮戰才不會消失。
前往世界盡頭的旅程
我的鄰居Antonio,大家都叫他Nino,多年來一直在說北角、午夜的太陽、那些沒有黑暗的月份。那是一個他揣在口袋裡的夢,像一件不可能的事。五月的一個早晨,我按了他家的門鈴,只說了一句:「收拾行李。我一小時後回來。我們30天後回家。」他看著我,又驚訝,又高興。他的妻子很擔心,問我們有什麼打算。「去追一個夢。」我回答。
我們上了車。我們的妻子看著我們,像在看兩個瘋子。但這趟旅行是真的。Nino已經滿肚子問題。「我們去哪裡?我該帶多少錢?」「放輕鬆,」我對他說,「54個小時就到。才5,000公里。我們開的是新的Range Rover。好好享受這段路。」
每300公里我就得停一次:他比我大12歲,有自己的節奏。我有水和飲料;他有咖啡和生理需求。我們走得越遠,他就越常談起他的人生。那些事,要不是那條沒有盡頭的路,我永遠不會知道。
兩個男人單獨在一輛車裡,永遠在談女人。他這輩子只認識過他的妻子。我笑了。我讓他放心:「我們都一樣。」
他問我,連開60個小時,我是怎麼保持清醒的。我跟他講了俄羅斯的事:22歲那年,我開了51個小時的車,去見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女人。「距離不是限制,」我對他說,「它們是藉口。我從來沒有過藉口。」
抵達白色之中
我們進入了挪威。路邊一家旅舍。我們會把車留在那裡,改乘雪橇繼續前進。
嚮導全身包得密不透風,看不透。她摘下護目鏡時,我才發現她是個女人。一個挪威女人,沉默,直接,冰冷。Nino坐在雪橇中間,她在前面,我這190公分的個子在後面殿後。
天還亮著。我的手錶顯示著時間,卻沒有告訴我現在是夜裡還是早晨。那是午夜的太陽。我們抵達了北角。
Nino哭了。他擁抱我。我笑著對他說:「小心點……別人會以為我們是同志。」我們笑了,但我們正站在世界的邊緣。
接著,嚴寒來了:零下52°C。
進入真正的北極
他們帶我們到一個金屬貨櫃裡換衣服。極其沉重的鋪棉連身服,用複雜的拉鍊扣起來。
嚮導的費用由我付。Nino被安排進一座冰屋,和幾個男人一起;我被安排進另一座,和一家人一起:一個70到80歲之間的老人,還有三個30到50歲之間的女人。
那是一個封閉的世界。簡單。殘酷。
男人待在一旁。女人們維持著生活的節奏。廁所是離冰屋五公尺遠的一座小土丘:大便還沒落地就凍住了。我的第一泡尿變成了一顆黃色的北極星。那是北方在向我打招呼。
那個中年女人Magi會說一點英語。其餘的都靠手勢、眼神、雙手。寒冷的語言。
我不確定那件連身服怎麼用的時候,她想都沒想,就摸了我的胯下,讓我看一條藏起來的拉鍊。沒有惡意,沒有尷尬:只有功能。生存。
冰屋裡的三天
她們端來食物。燻魚、生魚、鱈魚肝、鯨魚腹肉。還有鯊魚丸。沒有選擇。沒有替代。那就是大自然給的東西。
然後我喝了一種紅色的液體。我以為是葡萄酒。那是過濾、煮沸、加了糖的鯨魚血。我喝了。它給了我一種從未有過的力量。一種原始的能量。我以為是古柯鹼。不是。那是北方進入了身體。
女人們看著我。老人出去打獵。我休息,喝血。三天沒有手機、網路、電腦,沒有Nino。只有我和她們。
沒有夜晚。只有光、火、冰和呼吸。
三個女人躺下睡覺。我找了個地方。最年輕的那個舉起手臂,示意我靠過去。她們放聲大笑。我不明白。她們說我是她們的「聖誕節」。
那是一種說法,意思是我被接納了。
我想給她們一點錢表示感謝。她們拒絕了。她們只想要一個擁抱。還有幾句卡拉布里亞話,好覺得彼此更親近。
在那裡,我明白了真正的禮物的價值:那些買不到也賣不掉的東西。
嚮導的告別
三天後,嚮導來了。她和三個女人談了一個小時。我在外面。我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那不關我的事。那是她們的語言,她們的世界,她們的法則。
在貨櫃裡,我正在脫衣服時,嚮導走了進來。好奇。直接。北歐式的。她緊緊抱住我。她吻了我。她的皮膚白得像牛奶。她的眼睛藍得像八月的天空。
她求我帶她走。為了離開那個世界,她什麼都願意做。
我帶著敬意微笑。我不能。我不應該。
我只給她留下一個承諾:「如果你需要什麼,就寫信給我。我會幫你。」她連錢都拒絕了。她是個美麗的女人,卻很孤單。一種從遠處看不見的孤單。一種寒冷不會原諒的孤單。
回家
我們去接Nino。他興奮極了。他不想回去。但我和他的妻子有約。
他把他的三天講給每個人聽。我什麼都沒說。我從來不和男人分享任何事。只和紙分享。
就這樣,Nino回到了他的世界,而我已經在前往另一個世界的路上。另一個目的地。另一場相遇。
歡迎你。
尾聲
北方不會帶走你:它會改變你。而它永遠不會
把完整的你還回來。男人來到北極,尋找光、寂靜、照片、夢想。女人留下來,為了生存。
男人講述他們看見的。女人對她們經歷的保持沉默。
男人回去了。女人留下來。她們留在寒冷裡,留在雪做的房子裡,留在無人聽見的沉默裡。她們留下來,支撐那些從不讚揚她們的群體。她們留下來,保護孩子、老人、陌生人。她們留下來,無人看見。
我從那裡只帶走了一段記憶:一個美麗的、美得不可思議的女人,卻孤單一人。不是浪漫意義上的孤單。是人性意義上的。是悲劇意義上的。
反思
北方不殺死身體。它殺死存在。剩下的只有白色:一個女人在其中同時生活又消失的地方。
這就是我寫作的原因。因為極端之地不會講述自己的故事。而穿越它們的人,沒有保持沉默的奢侈。
我不會。我不會。我的土地生下了我,而世界的其他地方接納我,不是當作客人,而是當作家人。
從北方絕對的潔白,我降落到美國絕對的混亂之中。
美利堅合眾國
不可能的任務
為一家美國公司工作18年,會給你世界上任何其他公司都給不了的東西:一種工作文化、一套程序、一個清楚的使命,以及一套價值體系——那不是理論,而是每天的實踐。他們不向你解釋這些;他們替你把它們建起來。而且他們做這件事,不會徵求你的同意。
我在紐約辦公室時,有人給了我一份我從未想像過的工作。不是升遷。不是調職。是一場實驗。
一項機密計畫,目的是驗證美國境內的一種人際關係模式。他們沒有挑選經理、心理學家或培訓師。他們挑選的是擁有某種真實世界經驗的人。而我的名字出現了——儘管我做了18年的銷售。他們看的不是職位:他們看的是頭腦。
這項測試說起來簡單,完成起來卻極其困難:
在一年內走遍美國50個州,城市由我自己選,每個地方至少待一個星期。
最後兩週是強制休假。所有開銷由他們負擔。我只需要生活、觀察、理解,並在每個星期一交一份報告。一份有人味、乾脆、精確的紀錄。
我簽了合約。我通知了家裡。他們什麼都沒問。他們只想知道每個月的生活用品到了沒有。我即將面對美國的一整年。他們,一如既往,面對的是下個月。
為了保險起見,我的薪水直接匯進我在義大利的銀行帳戶。那是一種客氣的說法,意思是:「別做蠢事。用你手上有的過日子。讓我們看看你到底是誰。」
直到15年後,我才拿到我當年的原始報告、那些分析,以及他們蒐集的關於我的資料。這本書就是從那裡誕生的。我獲准出版它,只有一個條件:永遠不說出委託這項計畫的公司的名字。
這不重要。這個故事不是關於商標的。它是關於一個男人,身處一個除非親身經歷、否則不可能理解的國家。
我要從最遠的地方出發嗎?
合乎邏輯的選擇是從邊緣出發,而不是從中心。理由很簡單,有兩個:
1. 我剛進入這場實驗:頭腦最清楚,注意力最集中。
2. 從最極端的地方出發,我就能修正航向,乾淨俐落地完成旅程。
我不需要從波士頓或芝加哥出發。我必須從一道邊界出發。從一個只在紙面上屬於美國的地方出發。
我選了阿拉斯加的首府朱諾。與世隔絕。只能搭船或搭飛機到達。一座不屬於任何人的城市。最理想的起點。
最佳化資源
出發之前,我做了一件美國人最尊重的事:我像個專業人士、而不是像個觀光客那樣安排自己。
我打電話給三家最受歡迎、國內航線網最大的航空公司。不到一個小時,我就買下了一本五十張的國內機票套票,便宜了60%。
沒有時間限制。沒有天數限制。沒有任何約束。只有一個條件:一年內用完。
我對連鎖飯店、Uber計程車和租車公司也如法炮製,然後擬了一份像樣的行程表:各個站點、移動方式,但沒有時間。
我準備好了。
那是我第一個真正的成功。第一個跡象:我懂得怎麼移動。美國獎勵行動的人,而不是等待的人。
公司看到這筆交易時,做了美國文化一向會做的事:他們查核了可靠性。
我有能力應付一整年不停的移動嗎?我有能力處理意外、距離和緊急狀況嗎?我能獨立嗎?
為此,出發之前,我又確定了另一個關鍵的細節:
我確保自己的信用卡每月額度至少有10萬美元。
那不是拿來花的。那是用來證明我們管得住它。美國人就是這樣想的:如果你沒有自主,你就沒有自由。而如果你沒有自由,你就無法被評估。
從那一刻起,這項計畫不再是一份差事。它是一項使命。
現在,我們真正上路
阿拉斯加屬於美國,只是因為地理。它是另一個世界。
那是女人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地方。是報案永遠到不了目的地的地方。是城市只不過是野蠻大陸中央幾座文明孤島的地方。
朱諾是我的第一場考驗:一座沒有任何道路與國家其他地方相連的首府。一塊感覺不像美國的美國。
在這裡,我開始明白一件事:這趟旅程不會是地理上的。它會是人性上的。
第1組(第一卷)
阿拉巴馬——阿拉斯加——亞利桑那——阿肯色——加州——科羅拉多——康乃狄克——德拉瓦——佛羅里達——喬治亞
第2組(第二卷)
夏威夷——愛達荷——伊利諾——印第安納——愛荷華——堪薩斯——肯塔基——路易斯安那——緬因——馬里蘭
第3組(第三卷)
麻薩諸塞——密西根——明尼蘇達——密西西比——密蘇里——蒙大拿——內布拉斯加——內華達——新罕布夏——紐澤西——新墨西哥
第4組(第四卷)
紐約——華盛頓
第5組(第五卷)
北卡羅來納——北達科他——俄亥俄——奧克拉荷馬——奧勒岡——賓夕法尼亞——羅德島——南卡羅來納
第6組(第六卷)
南達科他——田納西——德州——猶他——佛蒙特——維吉尼亞——西維吉尼亞——威斯康辛——懷俄明
肯塔基州
肯塔基州是一個存在於兩個維度裡的州:表面是煤礦、威士忌、馬匹和綠色的丘陵;深處卻是古老的貧窮、孤立的社群、僵硬的宗教和稀少的機會。
這是一片已經不再是鄉村、卻還不算現代的土地。懸在半空。緩慢。疲憊。而當一片土地懸在半空時,撐住它的是女人。
在肯塔基州,一個女人不是因為某個事件而消失。她消失,是因為一份社會遺產,世世代代要求她犧牲自己。家庭、孩子、不穩定的工作、教會、鄰居、別人的問題:全都壓在她們肩上。她的缺席不是噪音。它是重量。
前礦區的女人——41
歲
煤炭建立了肯塔基州,也毀了它。礦場關閉,男人失業,對化學品的依賴增加,貧窮蔓延。
這裡的女人撐著這一切的後果:——沒有工作的丈夫——在挫折中長大的孩子——極低的工資——奪走朋友和親人的藥物過量——被逼到極限的社群。
她們在商店、學校、服務業者那裡工作,做支援工作。她們做那些崩壞的經濟體系不再做的一切。
她的缺席是社會性的:如果不是有她這個女人,這個州就會崩塌。但沒有人承認她。
德比賽馬與育馬場的女人——36歲
肯塔基州以馬匹和德比賽馬聞名。在那個優雅的形象背後,是一整支女人的大軍:她們清掃馬廄,照料動物,上清晨的班,拿可笑的工資。
光鮮在前面。汗水在後面。
她的缺席是經濟性的:沒有她,這個產業就無法運作,但她始終是一個被大眾和政客忽視的齒輪。
困在宗教裡的女人——48歲。
在肯塔基州的許多郡,教會比州政府更有權力。
一個女人必須是:——母親——妻子——道德典範——體面的存在——順從社群的人。
她不能走出她的角色。她不能重新塑造自己。她不能表達懷疑或脆弱。
她的缺席是文化性的:她不屬於她自己。她屬於這個地方的宗教敘事。
做最低工資工作的女人——29歲
肯塔基州靠低薪工作維生。而那些工作全都是女人的。
收銀員、女服務生、清潔地板的人、安養院的員工、學校助理。被不穩定的班表、昂貴的油錢、要養的孩子和零前景消耗殆盡的人生。
她的缺席是經濟性的,也是心理性的:她看不到出路,也沒有人給她出路。
尾聲——肯塔基州
肯塔基州是一幅由傳統、貧窮、宗教和艱苦拼成的馬賽克。女人是它的脊梁。而正因為如此,她們變得隱形。
在這裡,缺席是一種集體的習慣。一種生活方式。一種從來沒有人質疑過的錯誤常態。
反思——肯塔基州
每個州都呈現缺席的不同面貌。肯塔基州呈現的,是誕生於經濟崩潰和緊抓過去不放的傳統的那一種。
在這裡,女人撐住男人失去的一切、宗教強加的一切、貧窮固化的一切。
她是最堅固的一環,卻被當成最薄弱的一環對待。
而這正是這個州在本卷中不可或缺的原因:為了呈現當一個社會把一切都放在女人肩上、然後表現得好像這很正常時,會發生什麼事。
路易斯安那州
路易斯安那州是一個充滿激烈對比的州。它是文化、音樂、歷史、美食、靈性和身分認同。但它也是貧窮、不穩定、成癮、種族不平等、毀滅性的颶風、混亂的政治和脆弱的社會體系。
這是一個美與醜失衡地共存的地方。這裡的一切都有兩面:紐奧良是慶典也是創傷,巴頓魯治是政治也是衰敗,鄉村的教區是社群也是孤立。
路易斯安那州的女人不是偶然消失的。她消失,是因為她是一片不穩定的土地上唯一穩定的人。而這份穩定耗盡了她。
她的缺席是三個沉重因素的結果:根深蒂固的貧窮
——週期性的環境災難
——嚴酷的文化父權。
在這裡,女人管理著家庭、街坊、整個社群。而當其他所有人都出現在眾人面前時,她卻逐漸淡去。
紐奧良的女人——35歲
紐奧良是音樂、慶典、混亂和歷史。但它也是全國最複雜、最艱難的城市之一。
在這裡工作的女人,同時活在三條戰線上:——掠奪式的觀光——都市暴力——不穩定的經濟。
她在這些地方工作:——酒吧——飯店——餐廳——觀光導覽——公共服務——現場音樂——夜生活。
強制的微笑。低工資。高房租。難纏的客人。累垮人的工時。
她的缺席是道德性的:這座城市使用她的能量,再把筋疲力盡的她還回來。
每個人都想要紐奧良的「魔力」。沒有人付錢給創造它的人。
貧困教區的非裔美國女人——
42歲。紐奧良之外,是鄉村而貧窮的路易斯安那州。小房子、薄弱的學校、最低限度的服務和可笑的工資。這裡的非裔美國女人同時扮演三個角色:——勞工——母親——社群的社會支柱。
她在任何能工作的地方工作:——安養院——便利商店——速食店廚房——清潔——非正式的照護。
沒有她,社群就無法運作。然而她過著低工資、慢性壓力、缺乏醫療的生活,家暴還如影隨形。
她的缺席是歷史性的:它來自同一個結構,那個世世代代總是把她放在社會階梯最底層的結構。
在颶風中求生的女人——39
歲
在路易斯安那州,沒有「穩定」的生活這回事。颶風改變一切:房子被摧毀,工作沒了,家人分離,記憶遺失。
女人是那個負責這些事的人:——疏散孩子——保護證件——清理被水淹沒的房子——從零開始——處理那些晚賠或永遠不賠的保單——在家裡內部崩潰時讓全家保持冷靜。
對男人來說,重建是身體上的。對女人來說,是心理上的。年復一年。
她的缺席是環境性的:每一場風暴都帶走她一部分的能量,直到幾乎什麼都不剩。沒有人為此補償她。
沉重傳統裡的女人——51歲
路易斯安那州靠強大、根深蒂固、近乎神聖的傳統維生。
一個女人必須是:——完美的母親——家裡的支柱——大家族的基石——教會裡的身影——照顧老人的人——帶領孩子的人——支撐一切的結構。
這是一個古老的角色,從來沒有更新過。
她不能拒絕家人的要求。她不能頂嘴。她不能說「不」。她不能在不感到愧疚的情況下為自己著想。
她的缺席是文化性的,也是情感性的:她忙著支撐每一個人,忙到從自己身上消失了。
尾聲——路易斯安那州
路易斯安那州是美與未癒合傷口的混合。而在這片日常的混亂之中,女人把一切都撐在一起:家庭、工作、社群、傳統、情感上的生存。
她們的缺席是一個悖論:她們做得越多,就越不被看見。
路易斯安那州不是用單一的力量抹去女人。它用一千股微小的、日常的力量抹去她們:貧窮、颶風、觀光、種族歷史、家庭角色、缺乏支持。
這是一種緩慢、深沉、無聲的抹除。
反思——路易斯安那州
每個州都呈現一種不同形式的缺席。路易斯安那州呈現的那一種,是由這些造成的:——自然災難——社會災難——家庭災難。
這是女人為每一個人活下去、卻沒有人為她活下去的州。
這是創傷變成日常、日常變成身分的州。
路易斯安那州證明,女人的缺席不只是貧窮或缺乏權利。它也是一種疲憊,深到再也沒有人注意到它。
而這就是這一章至關重要的原因:為了記住,在每一張紐奧良的明信片背後,都有一個女人撐著某樣世界看不見的東西。
緬因州
緬因州是美國最美、也最粗獷的州之一。無盡的森林、寒冷的海岸、燈塔、漁村和巨大的寂靜。只有對來訪的人來說,它才是一片浪漫的土地。對住在那裡的人來說,它是純粹的孤立。
人口稀少,距離遙遠,冬天持續好幾個月,機會很少。緬因州不攻擊你:它消耗你。
這裡的女人消失有三個原因:——地理上的孤獨——不穩定的季節性工作——扼殺改變的小社群。這是一個大自然主宰、人類適應的州。永遠如此。適應得太多。
緬因州的女人不是因為一次衝擊而倒下。她是因為重複而倒下。
漁村的女人——39歲
緬因州的海岸靠捕魚維生:龍蝦、鱈魚、短暫的漁季和繁重的勞動。
這裡的女人管理船隻不管的一切:——協調——要補的漁網——銷售——家裡的帳——家人——家務——突發的緊急狀況。
大海遠看很美。近看,它是一個毫不寬容的主人。
她的缺席既是經濟性的,也是身體上的:她生活在一個收入取決於天氣、季節和運氣的行業裡。而當漁季結束,安全感也跟著結束。
住在漫長冬天裡的女人——52
歲
冬天的緬因州是一堵牆:雪、嚴寒、黑暗、無盡的寂靜。
在內陸——Millinocket、Greenville、湖區——女人要面對:好幾個月沒有真正的社交接觸、危險的道路、孤立的房子、很少的醫療照護、普遍的季節性憂鬱、與基本服務之間的距離。
如果她生病了,她就等。如果她需要醫生,她要開好幾個小時的車。如果她在情緒上崩潰,沒有人看得見她。她的缺席是地理性的:她消失,是因為她離一切都太遠。
做季節性工作的女人——28歲
夏天,緬因州一下子爆發:觀光、B&B、餐廳、郵輪。
這裡的女人不知疲倦地工作:——端盤子——打掃——做飯——接待——管理——整理。
這是辛苦、低薪、不穩定的工作。它持續三個月,然後什麼都沒有。
從密集的工時,到空蕩蕩的幾個星期。從快速流進來的錢,到好幾個月的勉強求生。
她的缺席是經濟性的:她永遠活在兩個季節之間,卻不屬於任何一個。
小社區的女人——46歲
緬因州的小鎮是封閉的社群:每個人都知道每個人的一切,而且沒有人真正改變過。
這裡的女人必須簡單明瞭:——母親——穩定的勞工——可靠的存在——依照當地規矩的「好人」。
她不能重新塑造自己。她不能輕易換工作。她不能離開社群而不被評判。
她的缺席是文化性的:她屬於這片土地多過屬於她自己。她不是邪惡的囚徒,而是習慣的囚徒。
尾聲——緬因州
緬因州是一個在沉默中注視你的州。而沉默,太多的時候,就變成一種重擔。
這裡的女人消失在距離、季節、重複的角色、不穩定的工作、封閉的村莊、漫長的冬天裡。
這種缺席並不明顯。它在皮膚底下。它每天都在發生。
緬因州不打你。它放你走。
反思——緬因州
每個州都揭露一種缺席的形式。緬因州揭露的,是誕生於地理的那一種:
土地越美,住在那裡的人就越辛苦。
在這裡,女人不是被衝突抹去,而是被安靜抹去。被重複。被距離。被永遠不會過去的寒冷。被不斷縮小的生活。
緬因州教會我們一件事:女性的缺席也可以是一片風景。一張地圖。一個永遠不會結束的季節。
而這就是這一章不可或缺的原因:因為美國不只是暴力或混亂。它也是一種耗人的沉默。
馬里蘭州
馬里蘭州是一個會騙人的州。小小的,面向大西洋,靠近華盛頓。表面優雅,內部複雜。
這是一片一分為二的土地:一邊是富裕、受過教育、受到保護、井然有序的郊區,一邊是艱難、貧窮、被犯罪和遺棄烙印的城市。
它是全美平均收入最高的州之一,同時也是不平等最明顯的州之一。
這裡的女人消失,不是因為單一的原因。她們消失,是因為有太多她們必須適應的世界:大都會、郊區、政治、醫療、都市貧窮、種族身分。
馬里蘭州女人的缺席有許多面貌。
它隨郵遞區號而不同。
巴爾的摩的女人——34歲
巴爾的摩是美國最複雜的城市之一:根深蒂固的貧窮、高犯罪率、社會孤立、超載的服務和岌岌可危的學校。
在這裡,女人把一切撐在一起:——孩子——不穩定的工作——危險的街區——高得嚇人的生活費——緩慢的交通——缺乏真正的保護。
她在任何能工作的地方工作:超市、診所、援助中心、速食店、安養院、清潔。她的缺席是都市性的:這座城市談著「再開發」,卻從來不從她的生活開始。
只有當她作為勞動力有用時,體制才看得見她。當要承認她的權利時,她就消失了。
富裕郊區的女人——42歲
馬里蘭州富裕的那一半是完美的:像電影裡的房子、高收入、菁英學校、雄心勃勃的事業、結構完整的家庭。
這裡的女人消失,是為了另一個原因:完美的壓力。
這是一個競爭激烈的環境,女性的角色必須無懈可擊:——全權管理家庭——高調的社會形象——完美的孩子——義務性的志工——一份平行的工作或事業,而且永遠不能「蓋過」伴侶。
她生活在一個要她永遠在場的環境裡,永遠不能放棄,永遠不能顯露疲憊。
她的缺席是身分上的:社群把她當成一個角色,而不是一個人。
中部走廊的非裔美國女人
——45歲。馬里蘭州擁有全美規模最大、最有影響力的非裔美國人社群之一。
這裡的女人是社會的推動力:——她們在醫療業工作——在學校工作——主持辦公室和公共行政——維繫大家庭——支撐整個社群。但她背著雙重的重擔:種族的,和性別的。
她做一切。她撐住一切。她無所不在。但很少有人聽她說話。
她的缺席是政治性的:她支撐著這個州,卻沒有坐在做決定的那些桌子旁。
在醫療業工作的女人——37歲
馬里蘭州是女性醫療工作者人數最多的州之一,這要歸功於它鄰近華盛頓,以及它的大型區域醫院。
這裡的女人生活在一個永遠不停索取的體系裡:——沒完沒了的輪班——超載的病房——一再發生的急診——極高的責任——很少的心理保護——無法彌補情緒衝擊的薪水。
她是醫治所有人的那個人:老人、孩子、慢性病患者、都市急症、環境災難。
她的缺席是運作上的:她不可或缺,但她的聲音在醫療決策上的分量極其微小。
尾聲——馬里蘭州
馬里蘭州是一個建立在強烈對比上的州:極端的財富與極端的貧窮,權勢強大的政治與被遺棄的街區,輝煌的事業與最低限度的工作。這裡的女人同時經歷所有這些矛盾。馬里蘭州的每一個地區都有一種不同形式的抹除:都市的、社會的、身分的、種族的、醫療的。
她們的缺席是一個集體的結果:這個州之所以運作,是因為她們撐住了。
而這正是她們不被看見的原因。
反思——馬里蘭州
每個州都揭露一段關於女人缺席的、層次細膩的敘述。馬里蘭州揭露的是最複雜的一段:女人存在於社會的每一個層級,卻恰恰在體制成形的地方被忽視。
在這裡,女人是:富裕郊區的脊梁、黑人社群的引擎、醫療照護的提供者、貧困街區得以存活的力量。
然而,她不被承認為一股政治力量,她不被放在策略的中心,她不受保護。
在馬里蘭州,缺席不是貧窮或孤獨。它是不成比例:女人給出的,多過這個州回報的。
而這就是它在本卷中占有一席之地的原因。
麻薩諸塞州
麻薩諸塞州是美國最聰明的州之一。菁英大學、世界級的醫院、研究中心、科技與創新。從外面看,它似乎是全國最先進、最「正確」的地方之一:高教育、高收入、現代的政策和完善的服務。
但真相更複雜。
麻薩諸塞州是一片兩種速度的土地:一邊是屬於知識圈子的人,一邊是留在那些大門外的人。
這是一個談論進步的州,卻活在巨大的文化壓力之下。而那股壓力,慢慢壓垮了女人的存在。
這裡的女人消失,不是因為她們缺少什麼。她們消失,是因為期望過剩:事業、家庭、高標準、持續的表現、完美的社會模範。
麻薩諸塞州女人的缺席是現代的、有教養的、精緻的——而且是毀滅性的。
菁英大學的女人——33歲
麻薩諸塞州是這個星球的學術心臟。知識的未來在那些校園裡被決定。
女研究員帶著極高的能力進來,卻發現自己面對一個這樣要求她的體制:
——不停發表論文——和受保護的同事競爭——主持研討會、講座、大型活動——始終維持出色的形象——好幾年放棄私人生活
環境看起來很進步,但權力的位置仍然是男性的。做研究的人呼吸著卓越的空氣……也呼吸著消耗。
她的缺席是制度性的:她生產知識,卻很少掌握指揮權。
做清潔與餐飲的移民女人——29歲
在那些如畫的校園之外,麻薩諸塞州靠移民勞工維生:拉丁裔、海地人、巴西人、維德角人、非洲人。
她們是那些做這些事的人:——打掃菁英的辦公室——在大學餐廳做飯——在飯店輪班——經營波士頓餐廳的廚房——照顧老人——照顧別人的孩子。
辛苦的生活,微薄的收入,高得離譜的房租。
她的缺席是經濟性的,也是政治性的:她讓美國教育程度最高的城市維持運轉,卻沒有被任何人承認。
診所與醫院的女人——41歲
麻薩諸塞州是先進醫療的中心。在那些響亮的名字背後,是成千上萬的女人:護理師、技術人員、病房人員、助理和支援人員。
不可能的輪班。持續的壓力。巨大的責任。難搞的病人。極高的生活費。很少的休息。
她的缺席是運作上的:她是美國最好的醫療的引擎,但體制不把她看成一個人:只把她看成一個功能。
艱困街區的女人——35歲
在富裕的校園和郊區之外,麻薩諸塞州有著真實而嚴酷的貧窮,媒體看不見。
住在這裡的女人要面對:——付不起的房租——脆弱的學校——普遍的暴力——不足的服務——不穩定的交通——低薪的工作——結構性的種族歧視。
她是每天的倖存者。
她的缺席是都市性的:她不符合麻薩諸塞州「完美」的敘事,所以體制忽視她。
尾聲——麻薩諸塞州
這個州是一個明顯的悖論:它越有教養,就越期待女人管理一切。
這裡的缺席不是無知。它是超級卓越。它是一種信念,相信在一片進化的土地上,「一切都會沒事」。
不是一切都沒事。
女人背負著巨大而隱形的重擔:學術的、醫療的、家庭的、經濟的。
麻薩諸塞州之所以運作,是因為她們在工作。而這正是她們消失的原因。
反思——麻薩諸塞州
每個州都呈現一道不同的傷口。麻薩諸塞州呈現的,是藏在它的文化底下的那一道。
在這裡,女人被抹去,不是因為她們缺乏機會。她們被抹去,是因為她們的機會太多,而在她們面對這些機會時,沒有人保護她們。
這是一種現代的抹除:不暴力,不喧鬧,不明顯。但徹底。
而這就是麻薩諸塞州是不可或缺的一章的原因:為了記住,如果進步沒有真正解放那些支撐它的人,進步就不夠。
密西根州
密西根州是工業美國的骨架。這個州創造了汽車,建立了美國工人階級這個概念本身——也眼看著它全部分崩離析。關閉的工廠、被掏空的城市、被遺棄的街區、受汙染的水、成癮、老化的基礎設施、縮水的工資。
這是一個經歷過興起、衰落和韌性的州。而在這一切之中,女人承受了男人再也撐不住的東西。
密西根州不是一次把女人消滅。它日復一日地消耗她們,透過三股力量:——崩塌的工業——被掏空的城市——毒害一切的環境問題。這裡女人的缺席,是一個破碎的經濟的結果,它繼續索取,卻幾乎什麼都不給。
底特律的女人——38歲
底特律是工業崩潰的全球象徵。空蕩的街區、被遺棄的房子、脆弱的服務、經費不足的學校和歷史性的貧窮。
這裡的女人過著這樣的生活:——不穩定的工作——不可靠的交通——普遍的暴力——高得嚇人的開銷——缺乏穩固的社會網絡——全部的家庭責任。
她在任何找得到工作的地方工作:超市、診所、客服中心、餐廳、地方合作社。
她的缺席是都市性的:一座聞名全世界的城市,卻不看那些讓它站著的人。
底特律慶祝它的工業歷史。它不慶祝那些在它的失敗中存活下來的女人。
弗林特的女人——34歲
弗林特是一道全國性的傷口。水被毒害了好幾年,孩子中毒,家庭被州政府背叛。
這裡的女人親身經歷了這樁醜聞:——她用有毒的水做飯——用危險的水替孩子洗澡——和否認證據的機構抗爭——在衛生問題嚴重的房子裡持家——必須在繳帳單和買瓶裝水之間做選擇。她的缺席是環境性的:州政府失職了,而付出代價的是她。
弗林特不只是一場悲劇。它是一個例子,說明在美國,一個貧窮女人的生命有多麼無足輕重。
昔日工廠的女人——46歲
從前,密西根州的工廠帶來穩定:公平的工資、一棟房子、一個家庭、一個未來。
然後一切都崩塌了:產業外移、機器人化、關廠、大規模裁員。
這裡的女人必須迅速重新塑造自己:——超市——照護——清潔——小型服務——兼職工作——分段的班。
從重工業,到日常的不穩定。
她的缺席是經濟性的:她失去了安全感,失去了前景,失去了汽車主宰世界時她所擁有的保護。
鄉村女人——50歲
密西根州的鄉村很遼闊:湖區、森林、孤立的社群、緩慢的小鎮。
這裡的女人要面對:——嚴酷的冬天——纏住丈夫和孩子的成癮——遙遠的醫療——季節性的工作——孤獨——幾乎不存在的交通。
這是一種不斷調整的生活。沒有支持,沒有成長,沒有穩固的網絡。她的缺席是地理性的:她消失在一公里又一公里裡,消失在寂靜裡,消失在求生的例行公事裡。
尾聲——密西根州
密西根州是一個帶著過去的傷疤和現在的後果的州。
女人撐住了:底特律、弗林特、鄉村地區、昔日的工廠、艱困的街區、堅韌的家庭。
但她們在撐住的同時,也在消失:——在崩塌的基礎設施之間——在受汙染的水之間——在不穩定的工作之間——在半空的城市之間——在失敗的經濟之間。
密西根州慶祝它光榮的過去。女人為現在買單。
反思——密西根州
每個州都呈現一種不同形式的缺席。密西根州展示的,是由結構的脆弱造成的那一種:工廠倒下,社群就倒下。而當社群倒下時,還站著的是女人——孤單一人。
這裡女人的缺席,是一輩子不停填補缺口的結果:工作、孩子、住房、經濟危機、環境災難、服務的削減和都市暴力。
這是一個不再運作的美國,卻還期待女人照樣運作。而這就是這一章至關重要的原因。
明尼蘇達州
明尼蘇達州是一個人人都喜歡的州:湖泊、自然、秩序、教育、文明、漫長的冬天和「安靜」的生活。這是從外面看到的樣子。
從裡面看,就不一樣了。這是一個一年有一半時間活在冰點以下的州,它的社群看似開放、其實非常封閉,它的城市把自己包裝成進步的、卻藏著根深蒂固的種族緊張,它的社會體系只在你能運作時才運作——而女人永遠在運作。
在這裡,女人不是消失在混亂裡。她消失在表面的得體裡。消失在沉默裡。消失在冷漠裡。消失在那些「溫和」的期望裡,那些期望比明目張膽的暴力更能壓垮她。
明尼蘇達州不攻擊。它消耗。
移民街區的女人——32歲
明尼蘇達州擁有全美規模最大、最顯眼的移民社群之一:索馬利亞人、苗族人、衣索比亞人和拉丁裔。而女人是這些社群的核心。
她們生活在兩個世界之間:——她們的原生文化——僵硬又昂貴的美國體制。她們的工作是:——醫療助理——清潔工——餐飲人員——保母——司機——文化媒介工作者。
她們說兩種語言,養孩子,撐起大家庭。永不停歇。
她們的缺席是文化性的,也是經濟性的:她們是社群的推動力,但社會把她們當成一種提供服務的存在。
作為數字,她們看得見;作為人,她們看不見。
做社會工作的女人——38歲
明尼蘇達州在社會服務上投入很多。但做真正工作的,永遠是女人:在家庭中心、教育計畫、庇護所和公共設施裡。
人們叫她們「社會天使」。她們是薪水過低、工作過量的勞工。
要承受的沉重故事、不斷的緊急狀況、沒有適當工具卻要幫助的人、無止境的情緒管理。
她們的缺席是職業性的:她們支撐著社會最脆弱的那一部分,但體制卻撐不住她們。
漫長冬天的女人——50歲
冬天的明尼蘇達州像另一個星球:好幾個月的雪、結冰的道路、被迫的孤立。在內陸地區和小鎮,女人過著這樣的生活:——離一切都有好幾公里——很少的醫療照護——單調的例行公事——沒有支持網絡的家庭問題——連腦袋裡都鑽進去的冬天。
當你遠離一切,你就是孤單的。而當你在明尼蘇達州孤單時,沒有人看得見。
她的缺席是地理性的:她消失在雪裡,消失在距離裡,消失在寂靜裡。
基本民生部門——40歲
明尼蘇達州是一個建立在三根支柱上的州:——醫療照護——教育——食品配送。
三個由女人主導的部門。漫長的輪班、高度的責任、人手短缺和持續的壓力。
氣溫降到零下25度時,讓這個州繼續運作的是她們。即使生病了,也不能缺席的是她們。
她們的缺席是運作上的:她們不能停下來,但沒有人建立一個保護她們的體制。
尾聲——明尼蘇達州
明尼蘇達州是一個外表冷、內裡暖的州。女人讓一切保持平衡:移民社群、社會服務、醫療、學校和孤立的家庭。
她們的缺席由三個元素組成:——嚴寒——沉默——得不到承認的責任。沒有混亂,沒有噪音,沒有驚人的暴力。只有一種耗人的平靜。
反思——明尼蘇達州
每個州都呈現自己形式的缺席。明尼蘇達州呈現的是「最有禮貌」的那一種:透過表面的善意來抹除。
在這裡,他們不對你吼叫。他們不公開阻撓你。他們不攻擊你。
他們只是讓你獨自運作。而你必須永遠運作。
明尼蘇達州是這樣一個州:女人變得隱形,不是因為她們軟弱,而是因為她們太堅強,堅強到沒有人覺得需要幫她們。
而這就是這一章至關重要的原因:為了呈現,即使是「好」的州,也有重大的缺席。
密西西比州
密西西比州是最深處南方的心臟。這是一個仍然背負著自己歷史重量的州:奴隸制、根深蒂固的貧窮、種族隔離、缺乏服務、最低限度的基礎設施、經費不足的教育。
這是那些生為女人就意味著帶著三個障礙起步的地方之一:——繼承來的貧窮——僵硬的家庭角色——一個什麼都不提供的州。在這裡,女人不是因為某個事件而消失。她們消失,是因為她們生活在一個從來不是為了保護她們而設計的社會裡。
密西西比州女人的缺席是全面的:經濟的、文化的、醫療的、政治的、種族的。
這是女人撐住一切、卻什麼都得不到的州。
三角洲的非裔美國女人——40歲
密西西比三角洲是美國最貧窮的地方之一。文化、音樂和歷史異常豐富,卻被政治上的忽視、服務的缺乏和巨大的不平等摧殘。
這裡的非裔美國女人是社群的關鍵:——她養大孩子和孫子——在脆弱的學校裡工作——提供家庭照護——在養老院輪班——打掃房子和設施——支撐整個街坊。
沒有她,三角洲一天之內就會崩塌。
她的缺席是歷史性的,也是種族性的:州政府從來沒有把她放在任何事情的中心。她付出一切,什麼都得不到。
最貧窮鄉村地區的女人——48歲
密西西比州的鄉村很遼闊。極小的城鎮、偏遠的房子、到處都是教堂,醫院卻幾乎不存在。
這個女人過著這樣的生活:——離一切都有好幾英里——沒有治療的慢性健康問題——最低限度的交通——季節性或不穩定的工作——老舊而難以維護的房子——一種變成生活方式的孤立感。
如果發生緊急狀況,沒有人能及時趕到。
她的缺席是地理性的:她住得太遠,遠到沒有人能到達;她太窮,窮到沒有人聽見。
做最底層服務工作的女人——33歲
密西西比州是全國工資最低的州之一。而這些工作,無一例外,都是給女人的。
這裡的女人在這些地方工作:——低價連鎖店——廉價超市——速食店——清潔——非正式的病人與老人照護——沒有登記的保母工作。
辛苦的輪班,沒有權利,沒有固定的工時。她拚命工作,賺得很少,勉強活下去。
她的缺席是經濟性的:沒有她的工作,密西西比州會慢慢停擺,但州政府對待她,就好像任何人都可以取代她。
困在宗教傳統裡的女人——55歲
在密西西比州,宗教不是一個因素。它是一個體系。
這裡的女人必須:——當母親——虔誠——當家庭的支柱——當道德典範——即使不堅強也要「堅強」。
她不能分居而不背上污名。她不能改變自己的人生而不引來評判。她不能把自己放在家庭之前。
她的缺席是文化性的,也是情感性的:她從小被教養成要支撐每一個人,但沒有人支撐她。
尾聲——密西西比州
密西西比州是改變得最慢的州。而在這份緩慢之中,女人迷失了。
讓學校、商店、教會、家庭和社群繼續運轉的是她們。把政府撐不住的東西撐在一起的是她們。
然而,她們消失在一個從來不把她們當成核心的結構裡。
這裡的缺席不是意外。它是一種傳統。
反思——密西西比州
每個州都呈現一種缺席的形式。密西西比州呈現的是最古老、也最殘酷的那一種。
在這裡,女人不只是隱形的。她們被視為理所當然。她們被當成一種自然資源:永遠可用,從不受保護。
密西西比州證明了一個赤裸的真相:當歷史不改變時,付出最高代價的是女人。
這就是為什麼這一章是本卷最重要的章節之一:因為它呈現了,當州政府拋棄了整整幾個世代、卻期待女人去拯救他們時,還剩下什麼。
Ferdinando Freg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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