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LLETTE 勃艮第——第三幕

故事從來不會相同，因為故事相遇的那些時刻從來不會相同。地方會變。季節會變。人會變。而當女人走進你的路途，一切預測都失去了價值。

這個故事我很久以前講過。今天我想更強烈地再講一遍，幾乎像是在和自己對話——一聲來自記憶的呼喚，一個不停敲打時間之門的聲音，它提醒我的不只是曾經發生過的事，也許還有仍可能發生的事。

第三幕——最後的收穫

有Sabine在身邊，未來不再顯得遙遠。

它已經成了一個地方。

我望著葡萄園，想像著新的季節。我想著我的孩子們，想著他們的孩子，想著當我再也沒有力氣騎馬穿過莊園時，還會留下些什麼。許多年來，我一直在追逐工作。

責任。

挑戰。

成果。

我走過許多國家，建立過企業，經歷過勝利，也經歷過失敗。

然而，寧靜似乎選中了勃艮第的那個角落，選中了時間出人意料地還給我的那個女人。

Sabine在葡萄藤間走在我身邊。

我們很少說話。

到了一定年紀，你會發現，沉默往往比言語更清楚地說出真相。日子流淌得如此簡單，簡單到我幾乎不記得自己曾經有過這樣的日子。

葡萄酒在桶裡慢慢成熟。

葡萄園跟隨著它們的季節。

馬在田野上自由奔跑。

我的孩子們來得更勤了。

許多年來第一次，我看著自己的人生，不覺得需要改變任何東西。

那麼葡萄酒呢？

這個嘛，羅馬人早就回答過了。

In vino veritas.

酒裡有真相。

面具落下。

謊言變弱。

就連埋藏的感情，最終也會找到開口的勇氣。

我就是這樣想像我的新生活的。

勃艮第。

葡萄園。

馬。

Sabine。

孩子們在身邊。

我自己騎馬穿過一排排葡萄藤，檢查修剪，端詳陽光怎樣落在藤蔓上。

一切終於都像是在它該在的地方。

而我已經九十一歲了。

九十一歲。

在這個年紀，一個男人相信自己已經見得夠多，再沒有什麼能讓他吃驚。

我錯了。

因為我從沒想到，還會聽見另一輛車開上莊園那條長長的車道。另一輛車。

另一個女人。

另一個年輕人。

車放慢速度，在離我們幾米遠的地方停下。

我看著Sabine。

我看著那輛車。

我看著下車的那個年輕人。

有那麼一瞬間，我有一種荒唐的感覺：生活正在重演一幕我已經經歷過的場景。那個女人關上車門，一動不動地站著，打量著房子。

然後她看向我。

她帶著一種並非偶然來到這裡的人的神情。

一種尋找了很多年的人的神情。

我感覺到身邊的Sabine僵住了。

我也動彈不得。

那個女人往前走了幾步。

年輕人緊跟在旁邊。

她仔細地打量我。

太仔細了。

彷彿在尋找一個確認。

彷彿想找回一樣她一輩子都在聽人說起的東西。

最後，她笑了。

一個溫柔的微笑。

幾乎帶著憂傷。

然後她只問了一個問題。

「您是Ferdinando Frega嗎？」

我沒有馬上回答。

恐懼並不總是來自我們不知道的東西。

有時它來自我們可能認出來的東西。

勃艮第在我們周圍靜默著。

葡萄園在漸暗的光線下呼吸。

沒有人說話。

Sabine沒有。

那個年輕人沒有。

我也沒有。

因為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九十一年都沒能教會我的事。生活很少了結它沒算完的賬。

它把它們留著。

守護著它們。

讓它們慢慢成熟，就像在桶裡靜置的葡萄酒。

然後，就在我們以為故事要結束的時候，它開啟一扇我們以為早已永遠封死的門。

一段回憶。

一個問題。

一份遺憾。

一個女人。

也許是一個兒子。

也許是一段舊愛。

又或許，是一個需要用整整一生才能抵達我們的真相。

我一動不動地站著。

Sabine在我身邊。

那個女人在我面前。

兩個年輕人，屬於不同的故事——或許屬於同一個。

而我第一次不急於知道答案。

因為我明白，命運不是來合上這本書的。

它是來再添一頁的。

也許，在勃艮第腹地的那個傍晚，所有章節中最重要的那一章，才剛剛開始。